依達走出修道院的時候,是1962年。

從小到大都在修道院裡成長的依達,大概不會知道當時的社會氛圍。那年史達林過世,站上權力高峰的戈巴契夫不顧往日情誼,開始整肅舊政權,整個東歐和共產世界都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氛圍;而 Roman Polanski在交出了他精彩的長片處女作《水中刀》之後,便離開了波蘭前往法國發展。在這樣看似動盪、失望、沒有未來的時代,依達離開了修道院,開始認識這個真實世界、和這裡頭努力生活的人們。

但在攝影機的另外一邊的,是旅居英國超過30年的導演Pawel Pawlikowski,即使他每年都會固定回到波蘭一小段時間,卻已經被視為一個英國導演。返回故鄉拍攝這個設定在50年前的故事,對準這些記憶中的童年風景,看起來更像是一種鄉愁。這點也許反映在《依達的抉擇》的影像上,就許多角度來說,不管是在黑白影像和4:3的銀幕比例的選擇,或是以眾多隱喻的方式去碰觸納粹傷痕和宗教信仰的題材,似乎都遙遠的致敬了當年風行的波蘭電影學派。

波蘭電影學派(Polish Cinema School) 的風潮始於1950年代中期。隨著溫和派的葛慕卡(Władysław Gomułka)掌權,文藝部門開始推動電影創作小組(Zespół)的創作模式,由影人自行決定彼此拍片的預算分配。這個政策鬆綁了一直以來政治審查對於創作的限制,創作者們開始學習如何運用有限的自由來發聲,而未完全降下的共產鐵幕也阻隔了來自西方的商業操作,導演得以不必去在意票房的問題。在這樣的環境底下,波蘭的電影產業出現了爆炸性的成長。

當時領頭的創作者如華依達(Andrzej Wajda)蒙克(Andrzej Munk)等人,都出自於電影學校的訓練。他們受到了義大利新寫實主義的影響,在題材上開始轉向從社會狀況中取材,一改先前平板的社會主義寫實電影的樣貌,更真實的面對當代的問題和真實的人們,同時共產社會也提供了許多值得討論的方向,特別是無神論帶來對宗教的質疑。而在對於畫面形式的鑽研之中,他們也發展出一套獨特的說故事方式,特別是善用影像上的隱喻來以古諷今,例如以敘說二戰末期和戰後的故事來討論當代的政治現實,這有時無可避免得會去碰觸到關於猶太裔波蘭人身分認同的題材。

以華依達最知名的作品之一《灰燼與鑽石》(Ashes and Diamonds,1958)為例,可以很明顯的看出波蘭電影學派重要的幾個特徵:二戰、信仰和隱喻。故事描述右派勢力的殺手馬契卡,在二戰德國宣布投降的時候,接獲暗殺共產黨領導人的任務,因而面臨了壯烈成仁或是平凡生活的抉擇。隱喻不只體現在片名「灰燼」與「鑽石」對於理想及犧牲幻滅的比擬,在畫面上也以光影變化來呈現角色內心的情緒變化,或是摻入超現實的白馬與聖徒影像。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則是馬契卡和愛人表露心意的那個廢棄教堂,以倒吊而搖晃著的耶穌像描述了馬契卡因為愛情造成對於國家主義信仰的翻轉。

Ashes and Diamonds (1958)

《依達的抉擇》裡也充滿了這些特徵,早在依達一接觸到阿姨的時候就揭示了全片的方向,在餐桌邊汪達告訴她「你是一個猶太人」之後,依達同時面對了兩個問題,一個是關於猶太人血統及死於二戰的家人的記憶追尋,另一個是猶太人身分和信仰的衝突。

導演Pawel Pawlikowski企圖以戰後回頭檢視納粹德國迫害波蘭猶太人的事件,來對照當時看似日薄西山的共產黨同樣身為壓迫者的事實,而他也不迴避波蘭人在歷史事件中的扮演的角色,像是有些人為了自己的生存在二戰時幫助過納粹屠殺猶太人,或是像汪達那樣作為欺負波蘭人的共產黨官員。另一方面,依達身為猶太人和即將成為修女的雙重身分,對比將共產主義奉為圭臬的阿姨汪達,都直指了「宗教」這個大哉問,在電影中段汪達尖銳地提出了「如果我們找到最後,發現根本沒有神,那怎麼辦?」這樣的問題,而導演也透過顏色、音樂、服裝、構圖等等隱喻去提出自己的思考。

許多影評都指出其向波蘭電影學院的致敬,也認為這個舉動充滿了承接的意味,特別是《依達的抉擇》替波蘭拿下了第一座奧斯卡外語片的小金人之後,被視為波蘭電影學派重返世界影壇的一種宣告。但若從傳承或接棒的角度來看這部電影,導演Pawel Pawlikowski似乎想提出一種不一樣的創作態度。

依達在認識了汪達和自己的過去之後,第一次有了不宣誓的想法,接著回到現實世界中,穿上阿姨留下的洋裝,抽了第一次菸、跳了第一支舞、有了第一次的性愛,最後才做出自己最終的決定。依達做出的兩次選擇,事實上都不是受到汪達或者薩克斯風男孩的影響,相反的,她在和這兩人有一定程度的交流之後,自己做出了自己人生的抉擇。

若將從修道院出來的依達當作是像導演一樣重返波蘭的創作者,《依達的抉擇》就像是他的抉擇,也經歷了三個階段:認識、體驗和選擇。導演也許無意間呈現了像波蘭電影學派一樣的風格,但這並非出自想向華依達等人在形式或題材上的模仿,而是他個人對於自我認同和創作上的嘗試,而就像依達在片尾那樣的下定決心,Pawel Pawlikowski勢必也對自己的過去和未來的創作方向有了更進一步的認識和想像。

侯孝賢導演的《珈琲時光》也是一個很類似的創作過程,一直以來他的影像因為相當的生活化而被視為小津安二郎風格的延伸,2003年侯導選擇接下松竹映畫的邀約,直接面對這樣的挑戰。表面上侯導自己說這是向小津的致敬,例如在文本上呈現世代交替中的親子關係,或是採用景深較深、多景框、幾何構圖的攝影方式,但他實際上卻以獨特的長鏡頭和散文式的敘事手法,完完全全拍出了屬於侯孝賢導演自己的電影。

不論是哪種影像,在嘗試之後都應該作出自己的抉擇,甚至內化成自己的一種創作風格,而不是盲目地聽從他人的建議或是跟隨商業和美學的潮流,這是《依達的抉擇》為新一代創作者敲響的一聲警鐘,也可能指引出了走向未來的一條明路。

文/王子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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