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以痛苦親吻我的靈魂,
卻要它以歌聲相應。
         -泰戈爾


《自由之心》以影像再現了所羅門的奴隸史,讓觀眾看見其人所經歷之粗重苦力、殘忍鞭打與無可逃脫的身體與心理之苦,這些都是沉重的,然而電影在聽覺的刻劃上,則是以重現十九世紀的黑人工作歌、靈魂樂與美國鄉村曲調等為主軸,其中選曲如<Roll, Jordan, Roll>等皆足以作為獨立於劇本與台詞之外的重要敘事文本。在電影中,這些音樂成了視覺畫面的對照,它給人的感受是輕的,是一個帶領靈魂掙脫枷鎖、飛向天際的角色,音樂不重現痛苦,而是將之昇華,不換取聽者對怵目驚心的事實之驚叫,而是對於無法追求幸福的悲哀之嘆息。

十九世紀美國奴隸唱的歌流傳在棉花田或南方莊園裡,無人為其錄製唱片,但經過世代鄉間歌唱藝術家的傳唱,與北方廢奴者於1867年出版的《美國奴隸歌本》等紙本記錄,讓後代得以灌製唱片、製作紀錄片,或者如《自由之心》交由音樂家Nicholas Britell以想像力彌補歷史文本之空缺,重新編曲、延續了這些歌曲的生命。

男性的歌– work song


《自由之心》以種植園的工作情景開場,伴隨男性黑奴集體唱的工作歌(work song):My Lord, Sunshine。工作歌是在美國奴隸時代常見的曲式,通常由一人主唱,帶領其餘工作者應和,這樣的唱法源自於非洲call and response的歌謠傳統,在另一部敘述奴隸制度的電影《勇者無懼》(Amistad,1997)當中,有關於call and response更明顯的表現-那一幕是黑人們在奴隸船上,使用非洲母語唱出原始部落的爆發力,生動地展現當下憤怒的情緒。而在白人土地上的黑人工作歌則日漸混合了白人的音樂、語言和基督宗教文化,如歌詞My Lord、Hallelujah都是明顯的例證,然而黑人天生的節奏感與其語言發音的自然韻律感,所幸未被剝奪,反而混合文化,創造了藍調音樂、靈魂樂,以至於其子孫如爵士、搖滾等豐富變化,而源自於母文化的call and response則持續存活於靈魂樂阿卡貝拉呼應式的吟唱,或者爵士以器樂輪替進行主題即興的特色。

而在歷史文化上,工作歌的意義在於讓人忘記時間,是作為一種精神上的逃離,此外歌曲的旋律也能讓集體工作共享同樣節奏。有時候白人奴隸主,甚至會要求黑人歌唱,因為他們不喜歡靜默的黑人,如電影開場砍藤條的工作景象,白人即是坐在載貨車上,俯瞰與聆聽奴隸們的歌唱交織著砍伐的唰唰聲的單調韻律。我們日後聆聽的諸多重灌唱片,便忠實收錄了低沉的歌唱與配合工作時鋤頭與土地撞擊、或者砍伐植物等自然音效,讓人想像過去的情景。

工作歌唱的不外乎是關於勞動,並被歸類於奴隸歌曲(Slave song),南北戰爭廢除奴隸制度之後,工作歌如同種族主義並未因此消失,它仍然存在,類似的曲式出現於黑人監獄,密西西比的黑人如其祖先被套上枷鎖,逼迫承受苦力,1947年錄製的《Negro Prison Song》可視為美國黑人工作歌的延續。

奴隸的工作是悲哀的,因為付出長時間的勞力,但一切收成永遠不屬於自己。歌名如<In the Morning>, <I’m so glad…when the sun goes down>或者<No more, my lawd>都能聽見歌曲傳達其身體之苦。然而,另一首出現在《自由之心》的奴隸歌曲<Run, Nigger, Run>則是表達黑奴逃脫的慾望,但害怕被抓回去的心理壓力

Run nigger
run, the patroller catch you,
Run nigger run, well you better get away....

「逃吧,快逃,巡邏的白人可能會抓你,但你最好逃走,遠離這個人間煉獄。」歌詞像是兩個黑奴在夜晚的對話,也有一說是白人Gid Tanner創作來嚇唬黑人的歌。電影中諷刺地是由白人Tibeats演唱,歌詞的內容對比該幕黑人的處境,宛如挑釁。他對他們唱Run nigger run,但黑人群體卻只能木然地站在原地,受Tibeats的指使,為他拍手打節奏。歌詞的語言本身即構成急促的語氣,再加上歌詞的內容,歌唱者往往會越唱越快,彷彿加速逃跑的奴隸,而電影配合歌曲,交錯並加速剪輯著Tibeats歌唱、黑人做工的畫面,視覺與聲音的搭配緊密結合,如用力轉緊提琴琴弦,張力十足。

女性的歌– Spirituals


相對於工作歌充滿男性特質,靈歌(Spirituals)則充滿母性,其中<Roll, Jordan, Roll>正是一首經典的曲目,它出現在《自由之心》的一個感人段落,一位黑人弟兄死亡時,整個莊園的黑人們齊聚一堂,為他下葬,並以歌曲獻上祝福。

如前段所述,他們的音樂同樣先以拍手建立節奏,然後由一位年長的黑人婦女領唱,再加入眾人唱和與和聲,反覆著Roll, Jordan, Roll的詞句。這一段可說是電影最精簡卻精彩的一幕,鏡頭在黑女人開口歌唱前就特寫她仰天的面孔,觀眾看著,如劇中的黑人們也正等著,女人正醞釀即將迸發的第一個音符(也許她正向天祈求),在此之前的「留白」使人聚精會神,整場有股寧靜神聖的氣氛。在歌唱開始後,出現第二個特寫,那是本來無心加入的男主角Solomon,鏡頭特寫他眉眼間的憂鬱,他保持靜默-這是屬於他個人的留白時間,而音樂逐漸介入他的思緒,促使他歌唱,以歌寄託其不甘與憤怒。電影片尾又再次放起這首<Roll, Jordan, Roll>,從同樣的角度,段落累積的電影時間,其實正是留給觀眾的留白時間。


靈歌雖然不限黑人女性領唱,然而黑人女性特有的渾厚嗓音,卻無庸置疑是最迷人的。《自由之心》原聲帶另外收錄的歌曲<Little Girl Blues>是一首值得延續聆賞的曲目,他曾被爵士女伶Nina Simon演唱,歌曲開場的鋼琴演奏溫順靜謐地如夜晚被月光照耀的流水,如絹絲般反射點點的柔軟光芒,Nina Simon低沉、靈性的嗓音,或者當代英國女歌手Laura Mvula乾淨的歌聲,都充滿母性地,安慰那些曾受苦的女孩,也就是電影裡被奴隸主子強暴的Patsey。

I know you're
unhappy,
Ooh ah, honey I know,
Baby I know just how you feel.



小結:延續的歷史、延續的音樂

奴隸歷史已成過往,但誠如導演Steve Mcqueen所言,奴隸仍存在這個世界上,仍有兩千多萬人遭受不公平的對待。歷史反覆類似的錯誤,音樂則隨時代演化,即使是舊曲,也必然以「百年傳統,全新體驗」的方式推出。

《自由之心》的電影收尾在Solomon Northup自由、重回家人身邊的那一刻,而沒有在篇幅內延續到當代的奴隸問題,原聲帶則相對靈活地充滿著現代翻新的元素,除了John Legend演唱<Roll, Jordan, Roll>、Laura Mvula的<Little Girl Blues>,還找來2009年成立的Alabama shakes詮釋舊曲<Driva man>,融合藍調、鄉村、靈魂曲風的Alabama shakes無疑地為舊曲增添了新的風貌,女主唱Brittany Howard濃厚的歌唱力道亦傳承了黑人歌唱那種迷人的咬字與口吻。正所謂痛苦會過去,美會留下,音樂自痛苦而生,卻在時光的演進,延續其能量、琢磨其光輝,留下美的一面;過去荒謬的種族主義為人類歷史灑下陰影,卻意外交融出豐富璀璨的音樂文化,留給後輩享用。


Driva man- Alabama shakes

這段歌詞如詩,描繪了黑人奴隸的悲哀,其文字在朗誦時即自成美妙的節奏與韻律。

(節錄)
Driva' man de kind of boss
Ride a man and lead a horse

When his cat 'o nine tail fly
You'd be happy just to die

Runaway and you'll be found
By his big old red bone hound

Pater oller bring ya back.
Make ya sorry you is black.

Driva' man he made a life.
But the Mamie ain't his wife.

Ain't but two things on my mind.
Driva' man and quittin' 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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