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給問嗎?麥克李以及新作《Peterloo》

英國大導麥克李(Mike Leigh)新作《Peterloo》(預告)即將在11/2英國上映。這部電影是麥克李繼《畫世紀:透納先生》(Mr. Turner,2014)之後再一次拍攝時代劇,也是他作品裡目前為止最昂貴的製作。

《Peterloo》電影海報

故事描述1819年發生在英國曼徹斯特地區的彼得盧大屠殺(Peterloo Massacre),數以萬計在聖彼得廣場和平抗議要求改革的民眾,手無寸鐵地遭到騎兵隊的衝撞,造成18人死亡超過700人受傷。這起事件還促成了《衛報》( The Guardian)的誕生。有趣的是,日前《Peterloo》在威尼斯影展首映過後,《衛報》的記者馬上獨排眾議給了五星滿分好評。現在《Peterloo》上映在即,《衛報》也對麥克李做了大篇幅的專訪,還請來他的名人粉絲以及網友們來對他提問。可以說是力挺麥克李這部與《衛報》創立起源有關的電影。訪談篇幅長,有興趣的影迷可以閱讀原文(請按此)。

以下私心摘錄幾段有趣的問答:

大師,給問嗎?

你快樂嗎?

是啊,我非常快樂。我很高興活了這麼久,我爸爸在71歲時就因為心臟病過世了,我現在75歲已經贏他4年了。(….中略)我很高興我還活著,而且還很幸運地拍了21部不被任何外力干擾的電影,還有許多舞台劇,真的很棒。我很高興當了祖父,我很滿意我的家庭狀況,對我的飲食也是滿意到無話可說,大概就是這樣。

我知道這個問題有點私人,但是請問您有參與英國脫歐的投票嗎?您的選擇是什麼?

你認為答案是什麼?猜猜吧?我當然是投了留歐。很明顯的脫歐公投是一個荒謬而且危險的舉動。公投到現在兩年半的時間,每一天都更加清楚地證明了我們正處在一個危險的舉措上。這就是針對這個議題我想說的話了。

您認為在19世紀初拿破侖戰爭過後,那些在英國政治系統裡努力爭取民主以及平權改革的人們,對於我們現在的民主進程會滿意嗎?(來自工黨議員Angela Eagle)

這是一個好問題,Angela。我想如果他們的時光機停在了1945年,他們應該會興奮不已;但是如果他們繼續前進來到了2018,他們心裡可能會五味雜陳吧。當然,他們可能會因為人們已經有了普遍的公民權而感到自己無用武之地,但是他們也會很驚訝地發現人們有了選舉權卻不出來投票,驚訝地發現勞工階級,或是說社會上大多數的人們,不去行使他們的權利。另外一個你可以在《Peterloo》這部電影裡面看到且真實發生過的事情是,這些勞工階級尋求政治改革的年輕領頭者們,他們不僅能言善道地發表演說,也能引經據典。別忘了,那時候「教育」都尚未建立,他們可能都是自學,或是從主日學校(Sunday school)裡獲得知識。回到前面說的,如果你說的那些人坐著時光機來到了2018年,他們也會發現人們接受教育但卻無法善用此權利,而對此嗤之以鼻吧。

《Peterloo》劇照

您曾經給我一些很棒的建議,想問問您自己曾經得到過最好的建議是?(來自《春光之境》God’s Own Country導演Francis Lee)

大概是「滾開別浪費我時間」吧。這真是個困難的問題啊。說實話,Francis,我真的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為了不聽起來太過傲慢,我只能說,我不記得有聽過我認為是很好的建議。恐怕這就是我的回答了。

有些時候我們一起工作時,好像達到了一種完美的狀態,我們創造出了特別完整且真實的感覺,呈現出了最好的自己。在你的生涯中,有沒有一部電影或是戲劇,讓你有這樣的感覺呢?(來自常與麥克李合作的女演員Lesley Manville)

這就好像在問,我的兩個孩子我比較喜歡哪一個一樣,兩個我都愛。同理我對自己作品的感覺也是這樣吧。顯而易見的,有時我的作品在某種方式之下引起了觀眾的共鳴,像是《Meantime》(1983)這部片,起源於想要談論在柴契爾夫人當政後社會上失業的情況,我自己特別有感。但這並不代表我就認為它比自己其他電影更好,或是更貼近你說的那種感覺。

你過去和現在最喜歡的導演是?(來自常與麥克李合作的男演員Jim Broadbent)

哈,謝了Jim,提醒了我要打斷你的腿。開玩笑的啦。我其實討厭這種問題,因為範圍實在太廣了。米洛斯福曼(Milos Forman)、艾曼諾歐米(Ermano Olmi)、比利懷德(Billy Wilder)、肯洛區(Ken Loach)、小津安二郎、黑澤明、艾達盧皮諾(Ida Lupino)。但事實是,我是電影愛好者也是影迷,種類太多了。大衛林區(David Lynch)很多時候讓我覺得像外星人一樣,不過我認為他真的是一位好導演。

我…我像外星人嗎?

請問曾經有大型電影公司來找過您拍攝大預算的電影嗎?如果沒有,您會想要去拍這樣的電影嗎?您願意下一部電影來拍007嗎?

哈哈,其實我一直在想一個不錯的點子,拍一部電影關於詹姆士龐德到偏遠的鄉下去探望他年邁的母親,整部電影就只有兩個人的對手戲。你知道我在2005年以《天使薇拉卓克》(Vera Drake,2004)獲得英國奧斯卡(BAFTA)最佳導演的時候,那時在一個飯店裡面,我記得大家都喝多了、很開心地慶祝。那裡有個繞著樓座往下的樓梯,而我剛被介紹給Barbara Brocoli(007系列電影的監製)認識,我們兩個就在大家的注視之下從樓梯走下去。「Mike恭喜你!」大家喊著。「我要執導007電影了」我回。一旁的Barbara Brocoli似乎也笑了。而人們遠比你想像中的笨,興奮的喊著「太好了!太好了」,大概是這樣。我並沒有和大型電影公司認真地談過,因為那不是我會拍的電影。就算真的有,在創作上可能也會被嚴重地干涉吧。所以這種事基本上不會發生。然而就像我之前說的,我很久以前就放棄了以任何形式當演員,不過,我想如果能在007電影裡面客串一個人,操著濃濃的東歐口音說:「Good evening, Mr. Bond」,那樣好像也不錯。

您成長於如此完善的中產階級背景(父親是醫生,就讀重點中學接著是皇家戲劇藝術學院),為何你覺得在自己從來沒處於生活掙扎的情況下,可以去拍關於勞工階級的電影?

首先,我並不是來自一個完善的中產階級背景。你會這樣說只是因為我父親是醫生。第二,我成長於勞工階級的地區,就讀勞工階級的學校跟著勞工階級的小孩一起上學。第三,這是這個問題最重要的答案,我只想著一個優秀的藝術家應該具備的特質:對所有的人都有充分的理解以及同情心。而且誰說我沒有在生活中掙扎過了?這個提問者顯然瞭解得不夠多就做出這樣武斷的結論。就算退一萬步接受你的假設好了,也不會妨礙我為社會上各式各樣的人們寫故事。

有鑒於您的上一部作品《畫世紀:透納先生》,從發想到真正在銀幕上跟觀眾見面,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想請問下一部可能還在計畫、還在籌資的麥克李電影會是什麼嗎?

這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因為我大部分的作品,除了三部時代劇《酣歌暢戲》(Topsy-Turvy,1999)《畫世紀:透納先生》《Peterloo》之外,我從來沒有跟劇組人員說過這電影最終會長成什麼樣子,因為總是在製作的過程中才逐步琢磨成形。未來我的作品也會是在這樣的前提之下製作,所以現在並沒有培育中案子。

在拍攝電影選擇主題的時候,您認為主題需要具備什麼樣的元素讓您覺得值得去做呢?

這也是一個不可能有答案的問題,真的。「這是一個主題,讓我們圍繞這個主題來寫一個故事吧」,我不會做像這樣的事。因為這是關於人的問題,當你以各種不同角度去觀察人們的時候,主題自然而然就會浮現。我的確曾經以一些特定的前提去拍攝電影,《秘密與謊言》(Secrets & Lies,1996)當初是想要講一個關於收養的故事,因為我認識一些有這樣經驗的人。《天使薇拉卓克》的發想則是因為我年紀比較大所以瞭解在1967年《人工流產法案》出來之前,人們對於意外懷孕以及非法墮胎的情況為何。在選擇這兩個主題的時候,都是不假思索地立即反應,你只知道它是來自各個層面的人類經驗。所以我會說,我不會為了主題去思考,而是思考關於人的議題。人與人、與社會之間的關係。

《秘密與謊言》(Secrets & Lies,1996)

我曾經聽說有人寫了一篇論文題目是「麥克李作品中的鬍子」。鬍子對你來說有多重要?

鬍子?真是個可笑的問題。鬍子對我來說不特別重要,不過我的確覺得刮鬍子是一件苔哥(filthy)的習慣。我從1967年3月就開始留鬍子到現在,而我兩個已經3.40歲的小孩,總是說要偷偷溜進房間把我的鬍子刮掉,因為他們除了舊照片之外沒有看過我剃鬍子的樣子。至於為何我停止刮鬍子?Well,你如果真的想知道細節,我曾經為了要去演戲而刮鬍子。但當我24歲在皇家莎士比亞劇院擔任助理導演時,我就知道自己此生的志向是導演了。而且我覺得如果有鬍子的話看起來比較像導演一點,雖然我那時候沒有鬍子,但還是覺得刮鬍子是一個浪費時間、骯髒、無關緊要、浪費資源的習慣,所以我從那時候就不刮鬍子了。

請問您是怎麼在忍著不從橋上跳下去的情況下,製作這麼多讓人看了心情不好的電影?不過我喜歡你的電影。

首先,我不會游泳。是說也不是所有橋的底下都是水啦。但我不同意我的電影都是完全地令人沮喪。我的電影是關於人性,總是有些愛、有些溫暖、有些幽默,同時也可能會有傷心跟沮喪。我從來沒有拍過一部電影是毫無救贖、毫無希望的。所以儘管他問了這個問題,但如果有什麼理由讓這位提問者喜歡我的電影,我想這就是原因了吧。

如果我想要成為下一個麥克李,您會給我什麼樣的建議讓我夢想成真?

別刮鬍子並且從橋上跳下去。這個問題太傻了,成為下一個麥克李不會跟你想像中的一樣好。你真正該做的事成為下一個「你」。回到問題,我能夠給你唯一的建議就是:永遠別妥協。

停止刮鬍子+從橋上跳下去+永遠別妥協=麥克李

還記得2014年麥克李推出《畫世紀:透納先生》的時候,《The Hollywood Reporter》邀請他參加導演圓桌(Directors Roundtable),同桌的還有克里斯多福諾蘭、李察林克雷特等人。當時主持人介紹《年少時代》(Boyhood),提到這部片花了12年拍攝才完成,並且問麥克李有什麼看法,他馬上說:「我沒有12年好活了」,笑翻在場的人。看完這篇訪談,大師還是一樣幽默,對這個世界充滿了好奇心,且永不妥協,一如他的作品。希望台灣的觀眾能快點與《Peterloo》相見。

(文、翻譯/林子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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