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色彩的感受性,是人類與生俱來的能力,雖然彩色電影成為主流,但是黑白電影至今依然保有一群支持者。不過,黑白與彩色電影真的是水火不容的兩股勢力嗎?黑白兩色,其實也包含在彩色的範疇裡,把兩者結合在同一部電影裡,也成為創作者的選項之一。電影出現黑白與彩色交錯的畫面,通常被賦予了特別的涵意,兩者之間的快速切換造成視覺的不連貫,會讓觀眾意識到自己正在看電影。即使這樣的手法再怎麼精巧,依然難以做到跟剪接一樣,會讓觀眾忽視創作者操作影片內容痕跡的程度。

1. 非線性敘事的時序處理

黑白彩色交錯最常見於用在回憶、交代過去事件時,在彩色畫面中插入黑白影像,因此觀眾能一眼就知道,眼前的黑白畫面跟電影原本正在進行的彩色故事屬於不同時間點,也因為大部分電影都用這種方式來表示過去,因此當我們看到黑白畫面時,就容易自動往「回憶」方面聯想。

經典手法--遺落戰境(Oblivion, 2013)

科幻電影《遺落戰境》就是一個非常典型的例子,將主角的幻覺以黑白呈現,透過顏色的改變,讓觀眾能馬上意識到這是夢境(幻覺),不再另外花篇幅交代,而是直接套用觀眾長期接受商業電影的觀影經驗。

與之相反的,則是Woody Allen的《藍色茉莉》。在《藍色茉莉》裡,回憶的場景並沒有特別處理,因此當第一次進入回憶時,觀眾反而會一頭霧水的仔細觀察這個場景跟先前的差別,進而領會到,這是Jasmine還在紐約生活的時候發生的事。隨著故事的發展,觀眾也跟主角一樣,不時會掉進回憶的漩渦,我們清楚的知道Jasmine是自食惡果,但她自己依然不斷逃避現實,導致最後她又一無所有,如果Woody在這部電影裡,讓回憶畫面變為黑白,或許Jasmine會發現她也該告別過去,迎向未來了。

遺落戰境
Oblivion
2013| 124 min | 美國
導演:Joseph Kosinski
演員:Tom Cruise, Morgan Freeman, Andrea Riseborough

錯亂的時序--記憶拼圖(Memento, 2000)

Christopher Nolan擅長電影情節的解構與重組,運用剪接,讓觀眾一起成為劇中人,同樣身處謎團而不知其原因,如同《頂尖對決》裡雙胞胎魔術師的妻子或《記憶拼圖》的主角Leonard。《記憶拼圖》以黑白作為時序的線索,彩色部分故事為順敘、黑白部分故事為倒敘,順敘與倒敘的場景交錯出現。剛開始,觀眾跟主角一起患了短期失憶症,對故事的來龍去脈一無所知,領會電影的進行方式後,還得每過幾分鐘就努力回想剛剛被中斷的故事情節。電影的開始同時也是故事的結束與開始,電影在故事的中間結束,主角的復仇行動還是永無止境的循環著,如此獨特且驚人的敘事手法,使本片成為邪典電影經典,也證實了電影需要的不是大量特效而是創意。

記憶拼圖
Memento
2000 | 113 min | 美國
導演:Christopher Nolan
演員:Guy Pearce, Carrie-Anne Moss, Joe Pantoliano

紀錄片的時間軸--夜與霧(Nuit et brouillard,1955)

遠在《辛德勒的名單》之前,就已經有電影運用了黑白與彩色的取捨來敘述紀錄屠殺,那是1955年亞倫雷奈導演的法國紀錄片《夜與霧》;雖然這部片和《辛德勒的名單》在顏色上的取捨是相反的:《辛德勒的名單》是彩色時代選擇黑白,而《夜與霧》是在黑白時代(或說是黑白彩色交替時)選擇彩色,但是兩者在用意上可以作一比較。

《夜與霧》在納粹統治結束十多年後,記錄了當時集中營的恐怖,藉由強調現在與過去,導演亞倫雷奈決定使用彩色攝影,紀錄1955年時集中營荒蕪的情形,而過去的影像則是採用過去的攝影,包括照片。電影配有大量的旁白,不斷穿插著衝擊性、恐怖甚至是血腥的黑白影像,以及不疾不徐的運鏡下,彩色景物的荒蕪。如此作法,是有它的哲學性的,這使得罪惡這無比的罪惡在時間的推移下,如同在景色當中擴散出去進入到彩色的、空無一人的集中營中,留下一個荒涼的空缺。

夜與霧
Nuit et brouillard
2013| 32 min | 法國
導演:Alain Resnais
演員:Michel Bouquet, Reinhard Heydrich, Heinrich Himmler

2.情感的投射

睜開眼睛,我們看見的是彩色世界,這些顏色給人們不同的視覺刺激,引起各種情緒反應。由三原色混合出的無限種顏色遠大於單純黑白間的色階,彩色電影以色彩承載情感的能力超越黑白電影的明暗線條,給予觀眾更直覺式的訊息。

不堪的現實--蠻牛(Raging Bull, 1980)

《蠻牛》以黑白為基調,取鏡、構圖、光線等細節都復古地採用黑白電影的美學,首尾呼應的獨白,讓電影的主幹帶有濃厚的自省氛圍。Jake試圖以拳擊一夕翻身,擺脫長期以來糾纏著義裔美國人的黑手黨文化,為了爭取冠軍頭銜,最終他還是不得不向黑道低頭,打一場放水比賽來交換冠軍賽資格,但此後他的生活卻陷入了猜忌與崩潰的無限循環。電影紀錄式地呈現Jake生活中的種種細節,呈現性格與環境造成的一場悲劇。特別的是,影片中穿插了幾段彩色畫面,這些畫面是LaMotta兄弟倆家人所拍攝的家庭錄影帶,彩色的人們充滿活力地歡笑著,與電影主幹的憤怒暴力相去甚遠,現實生活太混亂不堪,回憶中的快樂時光反而是永恆且繽紛的。

蠻牛
Raging Bull
1980 | 129 min | 美國
導演:Martin Scorsese
演員:Robert De Niro, Cathy Moriarty, Joe Pesci

美好與心碎--歐洲特快車(Europa, 1991)

丹麥鬼才導演Lars von Trier獲得坎城最佳藝術貢獻獎、最佳技術獎的《歐洲特快車》也是以黑白為基幹。而除了黑白電影基本手法之外,更運用影像重疊的實驗性特效。催眠師的旁白引導觀眾成為主角Kessler,進入二戰結束後混沌的德國經歷一場愛與死的夢境,主角情感強烈時出現的彩色畫面、為了疏離氛圍使用的遠近景重疊,創造出如同催眠、夢境般詭譎的視覺效果。Lars von Trier為求精準甚至手繪上百幅分鏡表,力求構圖完美、拍攝順利,同一個畫面中最多重疊七層影像,在遠近、對比、光線、色彩的呈現上琢磨頗深,是一部在技術、藝術、歷史意識上都非常重要的電影。

歐洲特快車
Europa
1991 | 112 min | 丹麥、德國、法國、瑞典、西班牙
導演:Lars von Trier
演員:Barbara Sukowa, Jean-Marc Barr, Udo Kier

衰老褪色的人生--泡沫人生(Mood Indigo,2013)

《泡沫人生》承自原著小說充滿想像力的描寫,由擅長具象化奇想的法國導演Michel Gondry執導,電影結合投影、逐格動畫的手法來呈現這個奇幻的愛情故事。電影一開始的飽滿色彩漸漸褪色到最後只剩下黑白兩色,呈現生命的凋萎。主角Colin原本過著無憂無慮的富裕生活,與命中註定的女孩Chloé戀情更是完美無缺,一切都那麼美好,此時的畫面鮮豔、節奏輕快;而後Chloé染上肺病,Colin散盡家財為她尋找藥方,好心資助好友的金錢也被揮霍一空,色彩漸漸黯淡,節奏壓抑而痛苦,直到Chloé死去後,電影完全變成黑白,Colin也一無所有了。

泡沫人生
L'écume des jours
2013 | 131 min | 法國
導演:Michel Gondry
演員:Romain Duris, Audrey Tautou, Gad Elmaleh

3. 視覺體驗

前述電影採用彩色黑白畫面交錯的形式多有創作者的特別用意,也有純粹為了視覺體驗而採用這個手法的電影,黑白、彩色畫面在這些電影裡沒有敘事功能的分別,以整部電影的巨觀視野來看則有著渲染氛圍的效果。

詩化的色彩--飛向太空(Solaris,1972)

俄羅斯電影詩人Andrei Tarkovsky的科幻電影《飛向太空》,如同他本人的電影哲學一樣,並非通俗直覺式的敘事,而是詩意的傳達。他以科幻主題,包裝的思想卻是對人類無窮盡探索科學的反省,人們執迷地追求唯物科學卻忽略心靈自省、失去靈魂的人只不過是具瘋狂的肉體軀殼。電影中有幾個片段以雙色呈現,黑白、藍白、棕白,這些雙色畫面的運用沒有跟回憶、時序等相關,只是為了渲染情緒的視覺效果而選用的。這樣的手法如同詩人的文字,Tarkovsky追求的是個人藝術經驗的傳達,不為政治也不為大眾服務,雖然他被蘇聯政府冠上「服務資產階級」的罵名,然而他的藝術成就仍難以抹滅,也將永遠流傳。

飛向太空
Solaris
1972 | 167 min | 蘇聯
導演:Andrei Tarkovsky
演員:Natalya Bondarchuk, Donatas Banionis, Jüri Järvet

真實社會的病態--閃靈殺手(Natural Born Killers,1994)

Quentin Tarantino編劇、Oliver Stone執導的《閃靈殺手》是一部視覺風格強烈、狂妄挑釁的電影,片中頻繁使用各種非寫實手法凸顯出主角兩人的瘋狂行徑,其中包含著大量的戲劇化演出、黑白畫面、變形鏡頭、投影、布景等等。本片的故事脫胎自1967年的經典電影《我倆沒有明天》,同為一對亡命天涯的男女,而兩人瘋狂殺人的行為與背景故事,對比著社會對暴力的可笑崇拜,令人不清楚到底什麼是善惡之分。

閃靈殺手
Natural Born Killers
1994 | 118 min | 美國
導演:Oliver Stone
演員:Woody Harrelson, Juliette Lewis, Tom Sizemore

為了最後一抹鮮紅──鬼子來了(Devils on the Doorstep, 2000)

《鬼子來了》的編導演三職,姜文都徹底參與了,這部黑白攝影、影像粗冽、表演激烈的作品,無疑是黑白片裡非常充滿野性浪漫的一部作品。姜文在受訪時直言:「為了最後一抹紅色的震撼,願意把前面都做成黑白片。」全片唯一一段彩色的畫面就出現在電影結束的前一兩分鐘,那時,畫面快速的翻轉著,色彩也一點一滴回到觀眾眼前。突來的鮮紅一片,顛覆了前面黑白片延續下來的觀影經驗,但同時也在那一瞬間,好像世界柔和了起來、正常了起來,但也就是這麼一眨眼的瞬間而已。

鬼子來了
Devils on the Doorstep
2000 | 139 min | 中國
導演:姜文
演員:姜文、姜鴻波、陳強、陳述、香川照之



( 文/林承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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